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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厂里,他把那沓皱巴巴的收购发票往桌上一撂,边角卷着,有几张还沾了花生油,让小杨照着填。你填上品名、金额,按手印的不都在嘛。小杨张了张嘴,把黑色笔记本翻开又合上,没再吭声。
那本子上记的是他这半个月跑遍六个村收来的实账:谁家几亩地、哪天过的秤、水分扣了几个点,一笔一笔全是圆珠笔摁出来的。他原想说的是,发票上“花生”两个字底下,收的其实是混着陈货的新货,价钱差着两毛。可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上回他提过一回,老周只回了一句“收进来能榨出油就行”,转头就让他去把磅房的底单找出来对一遍,对完也没下文。
小杨不是不懂规矩,他懂的是这规矩里最要紧的一条:票是给上面看的,账是给自己留的,两本账之间那点缝,谁去捅谁就得负责补上。他把笔记本塞回抽屉最里头,压在那本翻烂的《收购手册》下面,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两秒,才伸手去够那沓发票。填就填吧,品名照抄,金额照抄,手印他一个个对着名字核过,核到第三张时停了一下,那户人家的手印按得歪,红泥蹭到了“数量”栏外头,像谁随手抹的一道。他没吭声,拿橡皮轻轻擦了擦,擦不掉,就那么填了。
填到第五张,小杨发现金额栏里“0”的个数对不上:票面写的是三百斤,按两块一算该是六百三,可老周报上来的数少了三十。他捏着笔抬头看了老周一眼,老周正蹲在门口剥花生,壳扔了一地,头也不抬地说:“那三十斤是筛下来的秕子,算损耗。”小杨想说秕子也在磅上过了秤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只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极轻地记了一行:三月十七,李庄,秕三十斤,未入票。
税务局抽查,三张发票品名就写了“农产品”,窗口那边要补正。他站起来,手又去摸断指,摸了好一会儿,才问一句“补正得多久”。对面说先带资料过来看。可发票上身份证号那栏空着,一个数字都没有。小杨站在旁边,说当时问过要不要登记,您说按老规矩。他怪小杨没早提醒,声音大得隔壁车间都听得见。小杨脸涨红,翻开笔记本指着那行字,说入职时提过一嘴,您说按老规矩来。他把笔往桌上一搁。
他嘴里还是硬的,说收粮几十年,手印按了一沓,谁家花生不是这么收上来的。小杨没再辩,把那本封面磨得发白的黑笔记本摊在单据堆上,夹在里面的便签掉出来一张,飘到地上。她心里其实犯过嘀咕,笔记本上抄过一段政策,说品名要写到具体品种,可她才来一个月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把发票往小杨面前一推,声音压得低:“这仨,人家说不行。”他下楼,蹲在厂门口抽了半包烟,烟头在水泥地上摁了七八个。回来时身上一股烟味,跟小杨说,重做流程。小杨蹲下去捡那张便签。
她把那张便签从地上捡起来,是去年十月收花生时随手记的,上面写着王庄李婶那笔,斤数、现金,字挤在巴掌大的纸片上。后来十二月抽查的结论下来,那三张票不能抵,一月老杨跑去县里办税大厅,蓝色塑料椅上坐了一上午,叫号机一遍遍响,窗口的人翻了两页说,跨年了,补录不受理,进项转出。她弯腰捡,镜腿上的胶带松了一圈,她顺手缠回去。
三万七。进了办公室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拍,拍得那半人高的单据都晃了晃,冲小杨说,你早干嘛去了。小杨嘴唇动了动,说我来的时候票都开完了。那沓单据最上面一张还留着上一季的粮渍,边角卷着,他拍下去的时候,桌角搪瓷缸里的半缸茶水跟着荡出一圈。这笔账最后是补税加滞纳金三万七,他认了。回厂的路上他一路没说话。
小杨当天晚上就画了新模板,身份证号、品种、斤数、现金还是转账,一栏一栏框死,底下还留了块地方按手印。画到第三遍他才定稿,头两版用圆珠笔改得密密麻麻,废纸团在脚边堆了四五个。
这三万七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,可它偏偏不是一笔能含糊过去的数。收粮这行当,最怕的就是“当时没记清”。我见过太多人把这类差错归到“忙”上,好像忙就能当免责条款用;可账目这东西不认辛苦,只认凭证,你少写一个身份证号,事后追起来就是一笔无头账。小杨挨的那句“你早干嘛去了”,听着是冲他一个人,其实是冲整套流程去的:票开完了才想起补规矩,等于雨停了才买伞。
但话说回来,小杨这反应算快的:没辩解,没推给上家,当晚就动手改模板。身份证号那一栏他特意留宽了两指,说号码长的写不下容易挤成一团;品种栏后面加了小字备注,写明“以过磅单为准”;现金和转账分成两格,各带一个勾选框,免得有人两样都填。最底下那块按手印的地方,他拿尺子量过,拇指按下去不偏不倚,旁边还印了一行“本人确认以上信息无误”。这行字看着不起眼,真出了纠纷,它就是第一道挡箭牌。
第二天一早他把新模板贴到开票窗口,老会计凑过来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“早该这么弄”,顺手把自己抽屉里那本旧台账翻出来,指着三处漏填的身份证号给他看。有人嫌这套东西麻烦,说农村收粮讲的是熟人面子,按手印伤感情。这话我不同意:面子能管一时,管不了一季;手印不是防君子,是防那些事后记性变差的人。三万七的教训摆在这儿,与其下次再拍桌子,不如让每张单子自己会说话。
老杨嘴上认了,心里未必服。钱是从账上划走的,三万七,连滞纳金一起。回厂他冲小杨拍了桌子,怪她入职两个月怎么不早说。小杨镜腿上的胶带松了,她扶了扶,说十一月就提过身份证号那几张空着。小杨翻开黑笔记本,新夹进去一张便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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