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五金店老板靠在门框上抽烟，说转成公司能接大单，学校食堂、写字楼团餐，签合同都要公司抬头。他那间只有四张桌子的早餐店开了七年，墙上的白瓷砖被油烟熏得发黄，营业执照用图钉按在收银台后面，边角卷起来。过了两天，他翻出那个蓝色塑料文件袋，拉链坏了一半，用夹子勉强夹住，里面装着这些年攒下的租赁合同和几张缴税凭证。他说想转公司。
林会计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，把手里那支笔搁下，说你先别急，你连账本都不全，转公司不是换个牌子的事。林会计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，没接话，只把一张注销流程的单子推过来。今年一月他第一次去区政务服务中心，二楼取号机旁边的塑料椅有一道裂缝，他坐在那儿等，窗口的人翻着他的材料说，个体户转公司不能直接变更，得先把个体户注销，再重新注册一家公司，中间至少空一个月。他当时带的是营业执照副本、身份证和近一年的开票记录，窗口人员指着材料清单告诉他，还缺清税证明和银行销户回执，这两样要先去税务和开户行分别办理。他问能不能加急，对方说注销公示期法定四十五天，公示期满无异议才能拿到注销通知书，这期间个体户不能对外开票，已签的合同要么等到新公司成立后重签，要么以个人名义继续履行。他回到车里给两个老客户打电话说明情况，一个说可以等，另一个说下个月要结算，必须先见到发票。当天下午他又跑了一趟税务大厅，取号排队到下午四点，税务人员核对后说有一笔去年四季度的附加税还没申报，得先补申报再缴清，否则清税证明出不来。他补完申报回到家，把注销单子、税务回执和银行销户预约单夹进一个透明文件袋，在袋口用记号笔写了“转公司材料”五个字。此后两周，他每周一去银行问销户进度，每周三去税务查申报状态，窗口的答复都是系统还在流转。到二月底，他再次登录政务服务平台查询，个体户状态仍显示“存续”，新公司名称预先核准的有效期却只剩四十天。他翻出文件袋里那张注销流程单，背面空白处记着三个日期：一月八日首次咨询、一月十五日补申报、二月十日银行销户面签，每个日期后面都画了个对勾，唯独“领取注销通知书”一行还空着。第二天他打电话给林会计，问能不能先把新公司名称核准延期，林会计说名称核准只能延一次，再过期就得重新核名，还提醒他新公司注册地址若仍用原个体户的经营场所，需另附一份租赁合同或产权证明，不能沿用旧执照上的地址信息。
他坐在店门口抽烟，烟灰掉在鞋面上没弹，隔壁五金店老板路过问办得咋样，他嘴硬，说别人能办我就能办。三月份卡在税务清算上。林会计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，声音没高，只说认得归认得，税务不认人情。第二天他把文件袋往林会计桌上一摔，拉链彻底崩开，票据散了一地，窗台上那几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上落了两张。林会计没吭声，蹲下来一张一张捡，按月份排。补材料补了将近两个月，社保、发票、报税全部要重新开户，林会计提醒过他，公司跟个体户是两套系统，银行对公账户也得另开。
五月，他把那枚刻着店名的旧公章锁进抽屉，边角磕掉了一小块，印出来总是缺个角。新公司的营业执照拿到手，前三个月没有盈利。
营业执照拿到手是在五月，具体哪天他没跟人细说，只记得那天区政务服务中心二楼人不多，取号机旁边的塑料椅还是那道裂缝。窗口工作人员递出一张回执，提醒他三个工作日后带身份证原件来领正本，他问了一句副本能不能当天拿，对方说系统里还没生成电子执照，要等短信通知。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五月，整整半年，新招牌挂上去那天下午，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，又站起来，拿抹布把招牌上的灰擦了擦。隔壁五金店老板路过，说这块招牌比原来那块宽出十几公分，遮住了二楼空调外机的检修口，他记下尺寸，第二天叫师傅把招牌下沿往上提了五厘米。旧公章他没扔，锁进了收银台下面的抽屉，边角磕掉的那一块印出来还是缺个角。
上周三下午，店里没人，他坐在靠墙那张桌子边，看着门口新挂的招牌，招牌是亚克力的，比原来那块喷绘布亮堂。他站起来，把招牌摘下来，用袖子擦了擦边上的灰，又挂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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