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2年3月的那场家电展会，李工本来是去给自家展台补矿泉水的，路过隔壁过道，脚就挪不动了。一台胶囊咖啡机摆在展台上，水箱盖有道裂纹，用防水胶带粘着，侧面贴着手写编号「B-07」。他先绕着展台走了半圈，又退回来蹲下，拿手机手电筒贴着水箱照，嘴里念叨“这胶带缠得还挺讲究”，发完自己又嘟囔了一遍，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隔壁展台的小姑娘凑过来问他要不要试喝一杯，他摆摆手，说机器比咖啡好看。他掏出手机拍了四张照片，正面一张、侧面一张、编号特写一张，最后一张是水箱盖那道裂纹，闪光灯还忘了关，被小姑娘白了一眼。他当时还顺手把展台上的宣传单折了一角，垫在机器底下比了比高度，又掏出圆珠笔在单子背面画了个大概的轮廓，标上“水箱偏左、泵在右下”几个字，写完自己看了一眼，觉得像小学生画地图，就揉成团塞进了裤兜。回酒店后他把照片导进电脑，放大到裂纹边缘，盯着看了十几分钟，最后只在本子上记了一行：“胶带是斜着缠的，三层。”但他当时没带量具，也没想到，这台B-07后来会在他手里被拆开三次。几天后，王律师约李工碰头。
长桌一头堆着没拆的快递箱，白板上还留着上次评审会的草图，王律师把薄荷糖铁盒往桌上一搁，掏出那本卷了边的权利要求书复印件，第3页和第4页之间还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。他用笔尖敲着第1条：「刺针倾斜角度为15至25度。翻译一下就是，这个螺丝换了个方向。」李工摸着后脑勺没接话，眼睛盯着拆开的刺针，那角度看着就不太对。王律师拧开糖盒，里面混着两粒咖啡味和一粒留兰香，他倒出一粒含着，说得很快：「等同不是相同，人家换个角度、加个圈，你得证明是基本相同的手段、基本相同的功能、基本相同的效果，还得看是不是不用动脑子就能想到。」李工伸手去翻权利要求书，银杏叶飘到桌上，李工捡起来又夹了回去。
李工把权利要求书翻到第3页，红笔批注密密麻麻，页边都快写不下了，他指着一行小字问：「那咱这个15到25度，人家弄个28度，差3度也算？」王律师把糖盒盖一按，盖子凹进去那块正好卡住拇指，他说：「差3度不算啥，关键是差这3度，刺破效果变没变。你那个刺针是斜着划开胶囊，人家28度更接近直戳，受力方向都不一样了。」李工摸后脑勺，说：「翻译一下就是，这个螺丝换了个方向？」王律师乐了：「差不多，但螺丝还是那个螺丝，方向不对，活儿就干得不一样。」他拿笔在复印件空白处画了两条斜线，一条15度，一条28度，说：「你看，15度是蹭着进去，28度是怼着进去，怼着进去容易把胶囊膜撕歪，咖啡渣就漏了。」李工盯着那两条线，想起展会上那台B-07，水箱盖裂纹上粘的防水胶带翘了个角，他当时还拿手指按了一下。王律师又从糖盒里摸出一粒咖啡味的，丢进嘴里，说：「还有那个橡胶密封圈，人家多加一个件，你得证明这个件是多余的、不用动脑子就能想到的，不然就是额外技术特征，不算等同。」李工把银杏叶从第4页边捏起来，叶脉干得透光，他对着会议室顶灯照了照，又夹回去。白板上上次评审会的草图还留着，一个圆圈旁边写着「密封？」后面跟了三个问号，粉笔灰落了一窗台。
白板上上次评审会的草图还留着，一个圆圈旁边写着「密封？」，问号画了三遍。王律师把薄荷糖铁盒推过来，盖子凹进去那块正好卡住拇指，他说：「等同原则不是万能胶，哪儿裂了往哪儿糊。它得满足三条：基本相同的手段、基本相同的功能、基本相同的效果，还得看这替换是不是不用动脑子就能想到。」李工盯着糖盒没说话，盒里混着两粒咖啡味和一粒留兰香，他挑了半天，拿了粒咖啡的。2023年1月，第一次开庭前，三方在法院旁边那家连锁咖啡馆碰面，靠窗第二桌，桌角贴着张褪色的「Wi-Fi密码」贴纸。王律师把糖盒盖又按了一下，凹处更深了。他说：「咱这专利，刺针15到25度，人家28度，多了一个橡胶密封圈。角度超了范围，密封圈是额外技术特征，这两条要是都往等同上靠，法官得问咱，凭啥？」李工回去把权利要求书又翻了一遍，红笔在「15至25度」底下画了道波浪线，笔尖戳破了一个小洞。第二天一早，李工去找厂里的老师傅。
老师傅没急着说话，先从工装裤兜里摸出那把游标卡尺，不锈钢面磨得发亮，拿衣角擦了一下，归零，差0.02。他又擦了一下，还是差0.02。第三次擦完，他把卡尺卡在刺针根部，眯着眼看了半天，说：「28度，没错。」李工站在铣床旁边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，那支不出水的笔硌着指头。他想起王律师在咖啡馆按凹糖盒盖那天说的话，等同原则不是万能胶，可眼前这把卡尺的0.02毫米，到底算不算「基本相同的手段」？李工盯着那个密封圈，忽然觉得白板上那个画了三遍的问号，答案可能不在他这边。旁边的小周凑过来，拿手机电筒往刺针根部照了照，说这角度他上个月在宁波那家厂见过，人家用的是投影仪，能读到小数点后三位。老师傅没接话，把卡尺收进兜里，掏出半截粉笔在铣床防护罩上画了个歪歪的三角形，说：「量具再准，量的是死东西；刺针在工作的时候会热，热了会胀，胀多少，卡尺不告诉你。」李工低头看那支笔，忽然想起自己口袋里其实还有一支能写的，只是他忘了。时间一晃到了2023年1月。
法院旁边那家连锁咖啡馆，靠窗第二桌，桌角贴着一张褪色的「Wi-Fi密码」贴纸，上面那串密码被蹭得只剩前三位。王律师把薄荷糖铁盒推到桌子中间，盖子凹进去一块，他说：「等同原则不是万能胶，哪儿裂了都能糊上。」他拧开盖子，里面混着两粒咖啡味和一粒留兰香，他拣了粒咖啡味的丢进嘴里，又拿指尖点了点铁盒边缘：「相同侵权是这块盖子，一模一样；等同呢，是你换了块塑料的，但照样能盖住。」李工盯着糖盒没说话。」王律师把盖子按回去，凹进去那块又卡住他拇指：「所以问题不是差几度，是差这几度，刺破效果是不是基本一样，是不是不用动脑子就能想出来的改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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