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蹲在自家堂屋门槛上,手里的烟快烧到指头了才发觉。他刚接到镇劳保所的电话,说县里审核组明天要来实地核验他申报的农民工返乡创业补贴。这电话本该是喜讯,可老张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他扭头看了看堂屋角落里那台落满灰尘的旧缝纫机,又瞅了瞅墙上贴得歪歪扭扭的奖状,心里直打鼓。
去年老张从深圳的电子厂回来,用攒下的钱在村里办了个小型来料加工点,专门给城里的服装厂缝制标签和辅料。头几个月生意还行,雇了村里七八个留守妇女。可今年开春,上游订单突然砍了一半,加工点眼看着就要断顿。他听人说能申请农民工返乡创业补贴,便硬着头皮把材料递了上去。材料里写得漂亮,什么“带动就业十二人”“年产值八十万”,可实际上,那台二手平车已经歇了半个月了。
老张最怕的,就是核验人员进门时看到那台缝纫机上堆着的杂物。上面压着半袋发霉的玉米,还有孙女不要的布娃娃。这要是被拍下来,人家准以为他这加工点是个摆设。他赶紧把杂物搬开,又用湿抹布把机头擦得锃亮,还特意在边上摆了一摞裁好的布料,做出正在赶工的样子。
可光收拾表面没用。老张心里清楚,真正的雷在里屋。去年为了凑启动资金,他把自家三间西屋抵押给了镇上的小额贷款公司,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“用于生产经营”。可上个月儿子结婚,他偷偷挪了两万块出来办酒席。现在西屋的衣柜里,还压着那叠没拆封的请柬和婚宴账本。核验人员要是提出看看生产场地,顺便翻翻柜子,那事儿就大了。
老张越想越慌,赶紧给在县城开出租的表弟打了个电话,想借点钱先把贷款窟窿堵上。表弟在电话那头直叹气:“哥,你这农民工返乡创业补贴要是黄了,下个月工人的工资咋发?”老张没接话,挂了电话,蹲在院子里发呆。
第二天一早,核验组来了两个人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。老张陪着笑脸把人往加工点领。路过院子时,他特意踢了踢脚边那堆废布头,嘴里念叨着:“这几天正赶一批急单,乱得很。”女干部没接茬,倒是年轻小伙眼尖,指着墙根下一辆锈迹斑斑的电动三轮车问:“张老板,这车还跑运输吗?”
老张心里咯噔一下。那三轮车是去年冬天拉货用的,后来电机烧了,一直没修,就扔在院子里。车斗里还扔着几个空油桶和一把破铁锹。他赶紧解释:“修着呢修着呢,这两天就送去修。”小伙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进了加工点,老张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。那台平车擦得锃亮,旁边还摆着几捆新裁的布条,看着挺像回事。女干部四处看了看,问了些订单、用工、水电费的事,老张都一一答了。他特意强调:“现在淡季,等秋天旺季,我这十二个人都忙不过来。”话刚说完,他听见里屋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老张的脸唰地白了。那是孙女在里屋踢翻了装玩具的纸箱。女干部似乎没在意,抬脚往里屋走。老张赶紧跟上去,想挡在门口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女干部推开门,一眼就看见了靠墙那台老式缝纫机——那是他母亲留下的,机头上还缠着红绳,旁边堆着几件没补完的旧衣服。
女干部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这是你家老人的嫁妆吧?现在还能用吗?”老张喉咙发紧,点了点头。他想起母亲生前就是靠这台缝纫机把他们兄妹四个拉扯大的。他申请补贴时,材料里写的是“现代化生产设备”,压根没提这台老古董。可偏偏它就这么显眼地杵在里屋,像一根刺。
女干部没再说什么,转身出去了。老张跟在后头,心里七上八下。他听见年轻小伙在院子里打电话,声音不大,但隐约能听到“场地”“设备”几个词。老张腿有点软,扶着门框才站稳。
核验结束后,女干部在门口停下来,对老张说:“张老板,材料里说你有十二个工人,可今天一个都没见着。是放假了吗?”老张赶紧解释:“今天周一,活儿不多,我让她们在家歇一天。”女干部点点头,从包里掏出一张表:“那你把工人名单和联系方式补一下,我们回头抽查。”
老张接过表,手心里全是汗。名单上那十二个人,实际上只有七个是长期工,其余五个是临时帮忙的邻居,有一半都去了外地打工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表填完的,只记得送走核验组时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
下午,老张接到镇劳保所的电话,说核验基本通过,但需要补一份设备购置发票。老张翻箱倒柜,只找到一张二手平车的收据,上面写着“八成新,五千元”,没有正规发票。他蹲在院子里,把那台坏了的电动三轮车看了半天,突然想起去年修车时,修车铺给开过一张手写收据,上面写着“电机更换,六百元”。他赶紧找出来,又翻出买布料的几张小票,凑在一起,拍了照发过去。
晚上,老张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女干部临走时说的那句话:“补贴是给真正做事的人的,别浪费了。”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暗示。他只知道,明天得先去把三轮车修了,再把那台老缝纫机搬到偏房去,还有,得赶紧给那几个外出打工的“临时工”打个电话,让他们万一被抽查到,就说在厂里干活。
第二天一早,老张骑着借来的摩托车去镇上修三轮车。修车铺老板报价八百,老张咬了咬牙,掏了。回来的路上,他路过镇劳保所,看见门口贴着一张告示,上面写着“农民工返乡创业补贴第二批申报截止日期”。他停下来看了半天,心里盘算着:要是这次批下来,就把加工点的屋顶翻修一下,再添两台新平车,把那些临时工都转成正式工。
可转念一想,他又担心起来:万一核验组真的去抽查工人,发现名单对不上,那这笔钱还能到手吗?他掏出手机,翻到女干部留的电话,犹豫了很久,还是没拨出去。
晚上回到家,老张把老缝纫机搬到偏房,用塑料布盖好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台修好的三轮车,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。他知道,这农民工返乡创业补贴能不能批下来,不光看他材料写得多漂亮,更看他家里到底藏着什么。那台老缝纫机、那堆杂物、那辆坏三轮,哪一样都能让他的申请泡汤。可他又觉得,要是真因为这被刷下来,那也怪不得别人——他确实还没把这份事业当成正经过日子来过。
日子还得往前捱。第二天一早,老张给那七个长期工挨个打了电话,让她们明天来上工,把积压的货赶一赶。电话打完,他又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,望着那台修好的三轮车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等补贴下来,先把这车换成带棚的,下雨天送货就不怕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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